山谷中的风声

                                      吴殿彬

教授在他的演讲中，很谨慎也很温柔。我被他的逻辑和人文学识所感染。心想，如果在两三年以前，听到这样的讲课，我会做什么感想。他曾经是一所著名大学里的数学教授，退休后，竟然做起了人文文化学科的研究。他不仅研究文化的大使命，而且还要到大学里给绘画专业讲课。所涉猎范围之广，超过一般人的常规。信息时代，多元的观念，也造就了万金油式的多能人才。我在北京层峦叠嶂的一个盆地里的度假村，听教授的这种讲课，有一种莫名的理性感动。他清矍的脸庞瘦削的身材，即使讲课时，也是捆着腰包。白天，爬居庸关长城，我只到第一级峰火台，而他却爬到了第十二级，当我在一排迎风飘扬的明朝朝仪旗展示旗下等伙伴归来时，第一个回来的就是他。他问，你是从那山里来的吧？我惊奇他那种记忆的单纯性，而我跟他是多么相象啊。我很客气地跟他肯定。他便放松而自然。而此时此刻他讲的“赢得个人的尊重与为世界更美好而努力”的理念，却让我看到他的内心是纯真的善良。他不提倡那种辩论式的强势，非置他人于地狱而后快的思维，倡导多元的文化理念。这种多元的理念，出自于他“有色眼镜”的基本观点。他认为，一个人无论对什么发表议论，或者谈论任何事物，都会带着“有色眼镜”。因为人都是有各自不同的世界观，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尽相同。这个时候，我看到所有听讲的人，都很凝重。其实，他不是头一次讲这种基本观点。他说话很温和，声音平缓，仿佛有点有气无力，但却似清清的溪水涓涓流进人的心田。我看一眼会议的组织者白女士，看到她入神的神态，便知这课讲的是多么的令人信服。更重要的是态度，是如何让自己的思想走进一个人的心里。此时的PPT就播放着一种天籁般的音乐，教授与学员一起感受那用语言难以言说的感动。西装的，休闲的，二毛的，披发的，一切都归于音乐的歌唱与指挥，而又从中分离升华起来。好像有泪珠儿在眼中打转，然而终于打转而已。夜是静的，院子里的小秋虫声早被淹没了，只有狗儿大声的叫，还不时地透过一声两声来。后来是热烈的提问，一波波地热烈。当教授不好回答复的时候（他当然不是回答不了），他甚至会请学员起来讲解，当然，他也邀请同来讲学的老师给以解释。求知求真的学术气氛，一直延续到夜深。主持人有点焦急了，因为明天还要继续。我便提出给教授鼓掌的建议，随后鼓掌并不热烈，但我鼓掌很认真也很用心。那是一种感激之情。正如这天黄昏，我跟学友谈起宾馆的生活条件，他那种感恩的喜乐之心，让我立见自己的阴暗。我住的是单独的小楼。这是一种农舍的雅居，特别是在山坡的地畦里，一排有三个小楼。说是楼，其实是平房，有单独的双人大炕，电视、办公桌、烧壶，两把椅子，单独的卫生间，有淋浴，太阳能的。只是枯水的季节，山谷中的溪流干涸恐怕不止一天两日了，里面建起了CS野战场，一个个碉堡还有插着的小旗，指挥部、掩体、战壕甚至包括一辆报废的汽车壳放在一个低洼处，因为干旱便可见那裂开的道道大口子，从临谷的会议室楼顶的了望台上，拉下一缕缕彩旗，如西藏牧区的幡旗般，使人一进谷口，就马上眼前一亮。农家乐的石碾子，在大核桃树下的村头，不显眼，但古拙。仿佛告诉人们，过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碾米的，而且并不久远。以此为证明的，便是餐厅里有绿树，也有特意挂起来的金黄的玉米柱子。我在柱子旁打着V字的手势留了个影，当时真也不知道从来不会打这样手势照相的我，怎么会冲动起来做着似乎毫无意义的姿势。而当时好像是说要跟儿女照相摆姿势比赛的意思。我当然没法跟他们比创意，便用起了这个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姿势。当然不是这个姿势换取了村长家的玉米碴子稀饭，那真是一个好喝，学友们那天晚上最少也喝了三碗。一位上海的胖哥，边喝边称赞。而常常在餐桌上高谈阔论显示自己学识广博的朋友，也低头只喝稀饭，少了平时的那种洋洋得意的夸大其词的餐桌龙门阵。

“演讲”是无所不在的，追求交流，追求自我的张扬与宣示，坦诚的付出式的，寻求式的，病态式的，各种自由的充分的展示，就在这山谷中进行。教授在台上，而台下也有人是教授和研究生，也是给人上过课的，甚至有到外国讲过学的学者。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人生经历，造就了千姿百态的生动场景，虽然没有当年西方文艺复兴时的公众论坛那种锋芒毕露，但这种热烈与真诚，在别处是极少见的。这在我参加的诸多研讨会以及更多的全国性会议中，几乎难觅其伯仲。同样的口若悬河，同样的感觉自己超过别人，同样的显示自己的深邃与更高的学问，但却有不同的心态。世俗的自我悬耀，早些年让我感到是那么的无聊，但在这山谷中，心态真的放平了。追求平衡的人生，我真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在高处，不知道到了京城以后，还能不能稳行。而事实恰恰是在低谷中。这是一方福地，也是一方宝地。在环绕着的峻岭中，有大约五六百平方的平坦山坡，坡的西面是河谷，缘谷向北向东是溪流，四围皆高山，而火车从北百的高山中间穿洞而过。拍油马路，自南而西在峻岭的山腰里束一条带子，直向北去，隔谷而如车在眼前，轰鸣的声音，在我小楼里如同城市的喧嚣。告别小楼的那天早晨，我听到了有人竟然在唱山歌。歌声呕呕啊啊，但却很让人感动。门前是狗尾巴草、高丽棒子、杂草、枣树、桃树，水泥板铺的小路两旁被杂草丛生中的红色、紫色的牵牛花占满了，阳光照下来，真是一个美丽。一个小组的领导人，在我门前的枣树上采摘果实，我怕她害羞，瞅了一眼，偷偷地关上门，让她全然不知。研讨会上，北京的小妹妹讲得头头是道，而丽江的弟弟也是语重深长，天山下来的诗人，被震惊的也不知道是过谦地说他近几年不敢写诗的心里话，总之，各样的话语让我心灵很得造就，甚至大学里来的朋友讲起的那种高瞻远瞩的思想，还有他对历史的复述，都让我感觉到恍若世外桃源。这比我去年从西二环南滨河路大楼我的办公室里向西远眺，那种北京被山围着的感觉好多了。那是山里套楼，没有望尽天空的。但如今在这里，倒是不一样了。早餐后，碰到昨天来的一位北京城的小伙子，很有自豪的意思。的确，这让我觉得山谷是如此的静幽，而鸟鸣真是让整个山谷都全然沉醉了。我坐在我的楼的房间里写作，回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农村劳动时的情景，便觉得落差竟然如此之大。漫山的枣树，引得学员们采摘。其实采摘是需要交费的，但村长却不再管了。因为天旱的不少枣子不熟便落了下来。卫主间里的水，有限的。我不敢洗袜子，节约着每一滴水。可能有人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会珍惜这个道理，水也是这样。知识如水，源源不断地提供给需要的人，那是多么的一种幸运。对于没有水的人来说，这真是如甘霖，而对于我自己这样油水不进的人来说，也真是一场好雨，痛快啊！这当然不是伪命题。我自己心里说。这是享受。有人说半桶水才响，没水当然不响，我多么盼望自己有一天响起来啊？可惜，我总是胜不过自己，出卖自己。当一位女学员看到一位男学员吃早餐简单到把馒头夹豆腐乳象吃三明治一样，感觉到一种新的解放了的思想在涌动，她欣喜地说：“这位男学员的妻子是多么的幸福，她做饭是多么的简单。”然后这位女学员便跳进园中去摘枣子，虽然她的腿有伤。她完全忘记了女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自己对婚姻定下的应许，无论与丈夫吵架还是什么，她都要给家里人做饭，包括她的丈夫。

创作依然是这个山谷里这几天讨论的主题，虽然有各种网上的现象同时反映到山谷中。而每个作家班或者研讨班，大都会提出的做人与作家的分辨，在这里得到了二元的统一。这就是做人与作文是一致的。漂亮的著名女作家，把自己的亲历变成了创作的理论，呈现于学员面前，是一种内在心碰心的真心施予。这让人感动，感动的是她用那种几乎臻于完美的语言来表述她那种对学员真诚负责的态度。对于老师当年从一次次退稿的黑暗中走向光明而成功的磨炼，恐怕在现在的社会中，仍然会见到，但现在是电子投稿，全没那种过去邮寄稿件被采用的喜悦，更很少见自己的文字印成铅字那种高兴，以及拿到稿费的欢欣。这一切都可以被网络的自由发表所充实。网络作家的创作，与传统的创作都在这里交汇，而后者虽然显得老旧，但其生命成长的写作模式，永远不会改变。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只有读书写作，再读书再写作，直到达到一种写作的境界，真正登堂入室了，那才是进入自由的王国。然而对于不同的作者而言，各人自有不同的道路与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几率，但这一切的追逐，都在有一种必然的恒定与信心。只是人生的道路不是由自己而定，自己选择的道路不一定能够走得好。在向万丈高台上攀登的时候，眼前只是蓝天白云，那里只有风声啸啸，并没有空谷幽兰的香气。那种只能看见前面一步而向前不停地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走上悬崖，爬到山上，而到了山上之后，必须用自己特有的美丽的笛声来赢得异族的欣赏，这样的写作之路，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的承担和勇气呢。而当一切都变得那么得心应手，硕果累累时，特别在注意跨过名声的陷井，走过心灵的风暴，沉淀后的稳健，而到了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你要学会扔掉自己最可爱的文学玫瑰花，即使不上战场，也很可能这一切再与你无缘，人视为神圣的写作，便不会那么重要。此时，山顶风声呼号，却也正是达到了圆熟的境界。这时的写作，是生命的写作，用生命来写作，那是最高的境界。即使在这样的浸润在生活与生命空气中的写作，如果没有终极的目标，其意义在何方呢？这个时候，我正在面对青山，享受着大自然的赠予，而琴声歌声仿佛就在耳畔，就是那位操琴的小布兄弟，他是那么年轻而有朝气，从接站到服务都是那么尽职尽责，那一位金姑娘是会议的总管，从旅游到吃饭，她无时不抢在前，让人感激。小戚主持的那种用心，小韩为使大家解除疲劳而煞费苦心带领做游戏，那真是一种童心。也是担心的事情早有发生，本来不想去看定陵呢，却因为各种原因，竟然去看了明朝那些事里的皇帝漆红的棺椁。凌晨三四点钟，便想将起来。人生贵为帝王，总免不了一死，文学表述的人性，能在多大程度上固化呢。时间的淘洗，那是大浪淘沙。人间天上，何等的空想而真实啊。文学是一种生活，生活本真才是文学。理论是灰色的，而灰色的东西往往会引出亮丽的新境界。正如事物的二律背反，物事的后面，总有一种转换的推动。上帝真的在看着我们，我们手中的笔真如椽吗？即使如椽了又如何呢？其实，道路是个人自己走的，老师会帮扶你，但不能替我们自己走路。比如，小罗弟兄跟我个头差不多，体重也差不多，但其活动起来，就比我轻快多了。他是我的组长，人好随和，使一组人和谐而生机勃勃。天南海北的学员朋友，在我们的镜头里都留下了笑容，这便是文学与理论的余绪了。今天晚上是联欢，学员们分了四个组，每个组都要拿出几个节目来。研讨班的组织者白女士，上午主持学习时，我看她脸发红，有泪，鼻孔也发红，怕是感冒了吧，以至于漂亮的脸庞都有些变色。她忙前忙后，操心劳力办着这样的事业，让人敬佩也令人感动。一班小字辈的人们，做出了这样的业绩，令我等年长的感觉自愧不如。时代是如此转换向前，而我并不自知。北京的大厦，摩天的大楼里演绎着什么，最终他们使我们在这山谷里领受时代的车轮向前的声音。我回楼的时候，碰到了另一组排演结束的学员，从不撒谎的我，竟然报了一个假军情。不知道朋友们会对我怎么看，原本是想给生活加点调料，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呢？我并不知道。正如我们今天不知道明天如何，我们在未知的世界里，只能走我们信心的路。尽情地歌唱，尽情地欢乐，尽情地哭泣，尽情地拥抱，晚会在快乐与情感的抒发中彰显着真情与友情，明天我们将要告别山谷，下山去，进北京，然后分撒到天南海北，开花结实。

2011年9月24日星期六，于北京某度假村山上9号楼（早中晚空隙写）